【財富中文版】中國最叛逆的建筑業富豪
發布時間:2014-10-10 08:46:10

    在大人物到來之時,昆明的云南震莊迎賓館的會議廳里已經擠滿了政府官員和群眾,他們大約有200人,清一色地穿著黑色西服和白色領扣襯衫。他們聚集在此,等待著當地政府的一把手發表講話。也許一些人的竊竊私語讓你感覺緊張,抑或揚聲器里正在播放的電影《泰坦尼克號》(Titanic)主題曲會讓你覺得凄清和莊重,但是所有人都相信,會聽到一則好消息。席琳·迪翁(Celine Dion)不會說謊。
    如果這不算劇透,嚴介和的到來肯定算了。他是唯一在前排就座的私企老板,中國最大的私人建筑公司太平洋建設集團的創始人。他做的事情都是大手筆。54歲的億萬富翁嚴介和頭發花白,面帶微笑,進入大廳沒有幾秒鐘,他就把一只胳膊搭在了某個人的肩膀上。他滿面紅光,精神矍鑠,聲音雄渾。一位政府官員抓過話筒,請大伙安靜,他的音量才勉強趕得上嚴介和。
    和這位大佬一樣,在6月初的這個周日上午發布的消息也極其不同尋常。太平洋建設集團將為中國南方的這一地區打造一處耗資600億美元的工業和科技中心的基礎設施,包括全部新建的居民區和商業區,再加上道路、橋梁和隧道,占地面積是洛杉磯的兩倍。
    太平洋建設集團從昆明的這一合同中至少拿到100億美元,也可能高達170億美元,這取決于最終的計劃。敲定合同條款僅用了30天時間。[相比之下,美國歷史上最大的私人房地產合同—瑞聯置業公司(Related)位于紐約市(New York City)的哈德遜園區(Hudson Yards)在去年被估值為200億美元。]
    這就是嚴介和簽合同的特色:大手筆,速度快,令人眩目。
    嚴介和這個名字在中國以外也許不為人所熟知,但這可不是他故意要這樣的。他是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和澳大利亞前總理約翰·霍華德(John Howard)的老朋友,這二人都曾經去上海參加他的年度CEO論壇。他擁有大約30億美元的資產凈值,在《胡潤百富》雜志(Hurun Report)的中國富人排行榜上占據顯要的位置。而且,和中國其他的有錢人不同,他從不遮遮掩掩。
    在他位于中國歷史古都南京郊外的巨大別墅群里,嚴介和隨便顯擺了一對椅子(他說:“用的是世界最貴的木材。”),然后他帶我去看能供8個人使用的鍍金水療浴缸,參觀支撐起客廳的巨大的大理石圓柱(都是由一塊石料制作而成的),隨后我們去了他正在建造直升機平臺的地方。當談到準備在后院蓋書齋的計劃時,他馬上說,書齋的樣子很像悉尼歌劇院(Sydney Opera House),只是小一些。
    除了愛炫富,這位商人還口無遮攔,有時他會因此惹上麻煩。他曾經因為做生意與政府官員發生激烈爭吵而差一點進監獄。他和妻子張云芹有一個31歲的女兒和一個28歲的兒子。生第二個孩子讓嚴介和因違反中國的計劃生育政策而支付了18,000元的罰款,在當時約合6,000美元。
    過去20年來,憑借精明強干,嚴介和超越了中國建設行業里那些背景深厚的競爭對手,它們當中大部分是與政府關系密切的國有企業。
    他的公司在這20年中贏得的項目之多就足夠驚人的了。然而在過去幾年,嚴介和攻城略地的范圍之大,更令人難以置信。除了今年6月在昆明簽下的100億美元協議,他的公司還在中國西北的干旱城市蘭州建造一座可供100萬人居住的新城(見上圖)。在南方坐落于一個深水湖泊邊上的、有360萬人的度假城市大理,太平洋建設正在打造第二個城市中心,以容納政府預計在未來十年將涌入的30萬居民。它的創始人做作地揮舞雙臂,對《財富》雜志這樣總結道:“波音(Boeing)造飛機,我們正在造城市。”
    去年,太平洋建設的銷售收入達596億美元,令美國最大的建筑商、位于舊金山的柏克德公司(Bechtel,2013年的營收為379億美元)相形見絀。在2014年《財富》世界500強排行榜上,太平洋建設集團名列第166位。以目前的增長態勢,公司可以在5年內輕松地實現1,000億美元的營業收入。公司目前擁有將近30萬名員工,規模和政府支持的競爭對手一樣大,但十分高效,能在數天內從全國各地為昆明這樣的項目調動團隊。
幾乎沒有人懷疑:這位被媒體稱為“中國第一狂人”的家伙是這個在未來的任何年份都有可能躍居世界首位的經濟體中的最不尋常、最有活力,也可以說是最優秀的商人。唯一比此人成為中國商界精英的更奇特之處,是他如何擁有了今天的成就。
    一輛勞斯萊斯幻影(Rolls-Royce Phantom)正在中國最窮困地區的一條單行道上筆直地前行。電動車司機為之側目,卡車司機在后視鏡里看到這輛豪華轎車發出超車信號,都會讓到一邊。公路的一側是與之平行的河流,另一側滿是破舊的房屋。
    坐在豪車前座的嚴介和說:“你從沒有見過農村,現在你要去最差的地方了。”
    這個地方叫淮安。位于北京和上海之間,淮安并不算嚴格意義上的“農村”。它是江蘇較落后的城市之一,有250萬人口生活在破舊的市區,300萬人生活在周邊的土地上,種植稻田和麥田。周邊居民的年均收入為2,000美元,市區居民要好一些,有4,000美元。這里是嚴介和的老家。
    嚴介和是家中9個孩子里的老幺,他說他最早的記憶就是餓肚子。父母都是學校的老師,在20世紀60年代開始的文化大革命期間,毛主席將矛頭對準了所謂的“知識分子”,他的父母也受到了影響。他們被迫在農田里勞動,經常沒有吃的,靠吃一般用來喂豬的米糠活了下來。
    當嚴介和長到了該上大學的年紀時,毛主席去世,經濟改革派鄧小平接管了權力。鄧小平很快恢復了高考,這讓嚴介和有機會考取了北京的中國人民大學。
    在做了一段時間的高中語文老師后,嚴介和當上了老家的一家水泥廠的廠長。在這家工廠,他引入了自己的管理技巧,并且吸引了政府官員的注意。他們看到,嚴介和有辦法改造不斷虧損的國有企業。
    很快,政府就聘請嚴介和來改造幾家瀕臨破產的小國企。這些企業各不相同—其中有一家制造出口到美國的草坪修剪機,另外一家制造機器設備—但它們的共同特點是效率低下和官僚作風濃重。
    嚴介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變人力資源政策。他說:“按照舊模式,你沒法開人,沒法把優秀人員提拔到那些干了很久的人的上面。”此外,他還引入了一個對很多公司來說都相當陌生的概念:推銷。他解釋說:“國企過去常常等著買家上門。”在一家制造廠,他為了提高產品宣傳的吸引力,還允許客戶先試用一段時間。
    為了吸引更好的人才,他除了將最低工資提高50%,還讓業績出色的員工拿得更多。最重要的是,他改變了管理結構,中層經理不用凡事都找他審批。
    時任淮安市委書記的李炳鋒(音譯)回憶,競爭對手用桌子和大石頭堵住了嚴介和上班的路。李炳鋒稱:“突然之間,這個叫嚴介和的人搶走了所有的生意。”
    嚴介和的發家并非沒有代價。他說,在領導一家機械制造廠時,幾名暴徒把他痛打了一頓,拔掉了他的頭發。他扒了一下頭發,露出頭頂,他基本沒有謝頂,卻有一塊頭皮沒長頭發。
    盡管受到了威脅甚至遭到暴打,他還是在1995年用一家國企的品牌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他的第一個項目是在南京建造管道,價值只有微不足道的30萬元人民幣,當時相當于3.6萬美元。為了努力做出一個高質量的項目,嚴介和動用了全部資源,不惜為它虧損了7.5萬元人民幣。但是他的職業道德和對細節的關注打動了南京官員,他們給了他更多的合同,這些合同的價值以百萬美元計。
    嚴介和越做越大,面臨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到了2006年,太平洋建設集團大到出了名,一些國企想收購它,從而免于與之競爭。一連串的建筑和能源公司接洽嚴介和,談論收購的事。他拒絕了。不久,中國的媒體上出現了對公司不利的報道:號稱“中國第一狂人”的太平洋建設集團創始人揮金如土,但是公司卻拖欠巨額貸款。(嚴介和說,所欠的那筆錢是太平洋建設收購的一些公司的舊債,而且銀行最后也拿到了還款。)
    壞消息馬上傳開。據媒體報道,北京有關部門勒令嚴介和停止購買豪車等奢侈品,并告訴他不要出國。他的聲譽受到了嚴重打擊。很多政府官員疏遠了太平洋建設集團,致使公司在未來數年的虧損超過10億美元。
    不過,太平洋建設的這段災難并沒有持續多長時間。2008年全球金融崩潰發生后,中國政府啟動了一項前所未有的刺激計劃,要求在基礎設施上投入6,000億美元。與它當初失寵一樣,對它的業務需求又快速恢復了。報紙上的那些報道似乎都慢慢消失了。
    蘭州是中國西北部的一座多灰塵的城市,市內黃河兩岸的5平方公里區域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塊凹凸不平的空地。不久前,就在同樣的地塊上,還有十幾座山丘。太平洋建設集團把這些山鏟掉,加以平整,準備搞開發。一家國有的商業雜志曾經夸贊,太平洋建設準備為這項工程鏟平了700座山,很多媒體至今仍然在引用這個數字,但是太平洋建設集團現在說它過高了。(公司稱,小山包很難統計。)
不管鏟了多少山,據太平洋建設在該地區的項目總監徐勝美說,公司動用了3,000臺機械和6,000名工人,移走了1億立方米的土石,挖掉的山頂被用來填平溝壑。徐勝美來自于嚴介和的老家。
    多年來,政府一直想鏟掉蘭州周邊的丘陵。原因之一是為了緩解污染:這些山籠住了聚集在城市上空厚厚的污濁空氣。不過,一個更加緊迫的問題是給這座城市創造新的生活空間,因為它的高樓大廈已經和上海一樣密密麻麻了。在20世紀90年代,很多國企嘗試推平山峰,卻都以失敗告終,因為資金似乎總是不足。不久前,蘭州政府估計,在未來5到10年,會有100萬人遷入這個已經有390萬人口的城市,于是重新提出了這個想法,太平洋建設集團是唯一愿意接受挑戰的公司。
    嚴介和宣稱,蘭州的“新城”將打造成為兼有威尼斯水城景色和拉斯維加斯沙漠綠洲的混合景觀,內建有學校、池塘、高層樓和公園。他的夸張宣傳幫助太平洋建設贏得了合同。公司還愿意自掏腰包為這個項目注資超過30億美元,這也為它中標起到了作用。
    同樣的融資手段也造就了公司早期的成功。嚴介和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剛組建自己的公司時,就開始采用一種被稱為“建設后移交”的概念,極受當地政府的歡迎,它們無法從國有銀行那里借到錢。根據合同條款,太平洋建設要自己給項目投資。工程完工后,它將土地回售給政府,政府可以再轉賣給其他人。太平洋建設今天仍然采用這種模式,其他中國企業也嘗試復制,但是都不像它那么成功。
    去年9月,蘭州的一期工程完工。該項目預計要花兩年的時間,實際只用了9個月。為了加快進度,太平洋建設集團說服政府,讓它在冬天施工。本來由于擔心沙塵,政府的污染管制規定,冬天必須停工。為了保證不起塵土以及設備運轉,公司還在工地上增加了120個工業噴水裝置。
    一些批評者懷疑,搬運1億立方米的土石怎么能不對環境產生影響。蘭州市政府拒絕對《財富》雜志發表相關評論,但是中國政府的一家高級智囊、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的常務副理事長鄭新立說,蘭州政府在環境問題上獲得了中央有關部門的許可。他說:“政府做了該做的每一項評估。”
    嚴介和在回復環境方面的批評時說:“不破不立。這種做事的方式在美國很受歡迎。”
    由蘭州坐飛機向南飛兩個小時,就到了大理。太平洋建設在這里的一個施工工地正在狂飆突進。一些卡車在搬運土石,一些噴水車在防止施工揚起灰塵,兩種車輛堵在一起。大約有1,700名工人分三班倒上工,只有在早上6點到7點之間停工。
    大理政府想通過建造一座全新的城鎮,來緩解擁擠的老城。主管大理新城區的政府官員程擁軍說,將有很多人來此定居:“滇西、山區甚至是藏族的移民都要來。”
    程擁軍留著一頭短發,說起話來很著急。他表示,政府之所以選擇太平洋建設集團負責建設120公里的道路、5座橋梁和6條隧道,是因為它能夠迅速調動人力和設備。確實,簽訂合同后不到一周,公司就為該地區注入了資源。他說:“他們最大的優勢是速度和效率。”
    后來,程擁軍又解釋說,國企工人的工資基本是固定的。“你干得再多再累也拿不到更多的錢。”他說。太平洋建設集團的招募、解聘和提拔政策是員工辦事迅速的動力。
    太平洋建設還有一個競爭優勢,它說得比較少。公司邀請政府客戶出席豐盛的私人晚宴。官員們在晚宴上享用精制的生魚片和喝不完的茅臺酒,這是中國最昂貴的一種高度數白酒。(為了防止買到假酒,公司直接從酒廠成箱訂購。)
    太平洋建設的管理層也享受到了福利。公司付給高管的工資是競爭對手的5倍,用梅賽德斯-奔馳(Mercedes-Benz)汽車接送他們。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國企專家宣曉偉說:“私企與國企的關鍵差別不在于底層員工,關鍵在于高層員工。文化上存在差別,看他們是怎么提拔的,國企文化就是官僚作風。”
    如此高調的奢華自然引起了注意。中國媒體一直在猜疑嚴介和做生意的性質。去年,政府加強了審查,因為涉嫌賄賂,另一位建筑公司老板被逮捕,南京市市長遭到免職。(今年1月,在調查發現這位前市長“道德敗壞”后,他被開除黨籍。)嚴介和對這類話題毫不避諱。他說:“我們所處的行業是最臟的,但是我們做事非常透明、非常干凈。實際情況是,只要有人賄賂官員,他們就得進監獄。”嚴介和承認,他與目前一些身陷囹圄的官員是朋友,但是只要有官員索賄,太平洋建設集團就不跟他談合同,所以他對政府目前的打擊活動并不擔心。
    一個相關的問題是,嚴介和本人是否已經開始遠離他創建的企業。3年前,他將太平洋建設董事長的職位傳給了他的兒子嚴昊。(他在兒子的婚禮上以傳統的方式把這個頭銜作為禮物授予了他。)
    不久前,嚴介和開始退出日常管理工作,把精力放在新的項目上。他計劃在未來幾年開辦一所商學院,他宣稱,這所商學院將“修復”哈佛大學和其他常春藤聯盟(Ivy League)學校的不當之處:聘請沒有實際經驗的教員。嚴介和說,他將全力以赴,辦成一所出色的學校,當然也要把它做成一門出色的生意。面帶狡猾的笑容,嚴介和說:“我夢想有兩家世界500強公司。”從此人過去的經驗來看,沒有什么能阻止他的夢想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