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周報】對話嚴介和:不怕反腐
發布時間:2014-11-04 08:58:48

    11月1日,太平洋建設集團(以下簡稱“太平洋建設” )的股東擴大會議上,嚴介和再次宣布了自己將要退休的消息,他說要真正回到自己的老本行,去做教育。
    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專訪時,他表示“實際運營不會再管了”。
    可能一部分原因是嚴介和喜歡別人管他叫“院長”,他也一直自稱院長,盡管如此,這么多年來,他依然是太平洋建設的掌舵人,而非他口中商學院的院長。
    沉穩和張揚這兩個釋義頗為相反的詞語,在嚴介和身上卻并不顯得突兀,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是一種原形畢露的成熟”。
    盡管外界對他有一些負面評價,但嚴介和說不會很在意了,現在更在意的是自己對自己的評價,因為自己最了解自己。
    在過去十多年里,依托獨特的合作模式,由嚴介和執掌的太平洋建設代建的項目(包括在建和將開工的項目)累計已近5000個, 即使最小的項目投資規模也有5000萬人民幣(下同),以此計算,太平洋建設投資協議總投資規模超萬億元,尤其是2010年和2011年兩年間屢屢曝出與地方政府簽訂BT投資框架協議的消息。這些幾乎都是政府的工程,毫無意外,這讓嚴介和的身家長期保持在胡潤富豪榜上的前十名。
    2014年7月,一直與低調無緣的嚴介和在南京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蘇太華系”進入世界500強,排在第166名。
    但如今,這一排名很有可能會因反腐風暴而產生動蕩。在過去的一年半里,全國各地有超過100名省部級乃至地方官員因為各種問題落馬。
    在這些落馬的官員中,有一部分和嚴介和有著密切聯系,盡管嚴介和一再表示太平洋建設接的每一個項目都是靠實力,而不是靠人情,但他亦承認,太平洋建設的項目確實受到了反腐的影響,如今壓力很大,“有些政府官員不怎么敢做事了”。
    造城止于蘭州
    和過去幾年相比,蘭州的空氣質量有了非常明顯的改善。
    這或許與蘭州新城的項目有關。2011年末,嚴介和宣布,要推平蘭州東北部的700余座山頭,建起一座新的城市——蘭州新城,他想將蘭州新城打造成中國的拉斯維加斯,即荒漠中的綠洲。
    和三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蘭州削山造城“運動”相比,停工的消息靜若平湖。
    早在2013年11月,蘭州新城項目便已停工。曾有媒體報道稱,因為環評一直沒有通過,蘭州新城建設被叫停。但嚴介和否認了這一說法,他告訴時代周報記者,蘭州新城的項目是一期已經做完了,二期、三期還沒有開始,因為蘭州政府“手續不齊”。他說工程沒有繼續完全都是地方政府方面的原因,太平洋是沒有問題的,“我們的準備是很充分的,政府跟不上”。
    這讓嚴介和總結出一套理論,“現在哪個政府官員和太平洋打交道,壓力都很大。”嚴介和說,太平洋干活速度太快,他們跟不上。
    但嚴介和沒有正面回應時代周報記者關于蘭州項目二期什么時候開工的問題,他只是說,目前蘭州新城項目最大的麻煩來自于“國家林業局的官僚主義”,“國家林業局說蘭州植樹造林拿了不少國家補助,而我們推山造地的那個地方原本都是森林,不能被開發。”嚴介和說,“其實那個地方一棵樹都沒有。”他說自己曾想辦法想讓國家林業局的人前往蘭州調研考察,但被對方拒絕了。他甚至提出了請對方坐直升機去看看,但這個建議同樣被拒絕了,他說自己被害得很苦,也說自己被弄得哭笑不得,“這才是真正的根,以環境問題為由都是假的。”
    對于這個“苦”,嚴介和坦承,原本說是開發25平方公里,于是他就投了25平方公里的設備和人工,結果現在做了5平方公里就停了下來,“這對我來說損失就很大了,因為手續不齊,該給的錢到現在沒給。”
    據嚴介和計算,蘭州市政府欠了太平洋建設30個億以上的資金,盡管他說這些錢對于整個太平洋建設來說不算什么,因為這只是太平洋旗下一個集團的項目,“對于小公司來說可能就被壓垮了,但對于有25個集團來說的太平洋,真不算什么。”
    據他解釋,太平洋是管理機構,沒有實體,權力全部下放給了25個集團,“因為蘭州的項目,現在把一集團搞得焦頭爛額的。”他說,蘭州市政府其實是想給錢的,但是因為國家林業局的文件批不下來,土地無法去銀行抵押,所以現在拿不出錢。
    “蘭州是無所謂了,土地始終是在增值的,但是對于一個企業來說,資金拿不回來就很慘,因為沒辦法繼續滾動。”嚴介和說。
    采訪中,嚴介和始終在強調,如果蘭州新城的項目能做下來,那蘭州的房價肯定會下降,“那地方從環境還是風水來說,都好得不得了。”
    對于外界質疑的蘭州新城項目總投資為220億,嚴介和說這是他們不懂經濟,“投資220億,并不是說就要一次性投入220億,而是要把項目分解。”據他解釋,蘭州新城的項目分了五期,一期投資40個億,等完工政府付款后,再投到二期,同樣二期完成拿到錢后,再做三期,依次循環。
    正因為如此,嚴介和自稱一直不想給蘭州市政府太大壓力,在他眼里,蘭州市政府其實一直想給錢,但由于遇到了這些問題,如今只能“大家都互相理解”。但他一再強調,太平洋集團肯定是沒問題的。
    被左右的工程
    實際上,蘭州并非唯一在嚴介和手里被“擱置”的項目,嚴介和也承認,之前也有項目停工,但沒有蘭州新城這樣的規模,“一個項目,不到兩年的時候就陷了幾十個億”。
    實際上,在嚴介和的手中,確實有不少BT項目因為各種原因被迫停工。時代周報記者查閱資料后發現,遼寧營口“500億”、葫蘆島“300億”、內蒙古包頭“117億”、云南昆明市五華區“100億”等BT投資協議都沒有落地。而在2011年5月舉行了盛大開工儀式的石家莊的正定新區項目,也在“挖了兩條不長的溝”后,雙方解除了合同。
    對此,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解釋,“營口那個項目純粹是作秀。”嚴介和說,當地政府領導換屆,新領導對于這個項目不認可。“我們的設備、資金都進去了,在營口這塊損失很大”。而葫蘆島的協議一直沒落地的原因是地方官員的意見不一。內蒙古包頭的BT協議也是因為市里領導有不同意見。
    對于擱淺的BT項目,嚴介和將原因歸結于一些地方得官僚主義。在此前接受時代周報采訪時他就曾說過,一些地方政府官員搞什么高端招商引資,就來找太平洋建設簽項目,有時候條件不成熟,結果項目落不了地,很多項目就不了了之了。
    但現在,太平洋建設不允許這么做了,項目不落地,就不簽協議,“很多地方政府急功近利,過于務虛,所以太平洋建設不能再當犧牲品了。”
    而據他分析,這一原因的主要問題來自于地方政府的內部矛盾,“太平洋進來會打破政府部門某些人和原來合作企業之間的利益關系,這就影響到了地方政府原本的利益分配。”
    盡管如此,太平洋仍能獲得眾多的地方項目的原因在嚴介和眼里是因為不腐敗。“我們這個行業內國企比較多,它們的機制成本、內耗成本、腐敗成本以及效率成本都很低,這和太平洋建設是不能比的。”
    而太平洋最早推出的中國式BT模式實際上就是目前財政部準備大力推廣的PPP模式,即在某個項目上,政府一定要出一部分錢,然后再由企業建設這個項目,“如果前期政府一分錢都不出,那往往證明這個政府到最后會不負責任。”
    嚴介和說自己不怕反腐,因為太平洋建設和政府打交道這么久,一點兒丑聞都沒有,“太平洋做了那么多工程,中紀委查了那么多官員,都與太平洋沒有一點關系。”在他看來,反而是貪官不喜歡和太平洋打交道,因為太平洋的每一個項目都處于陽光之下。
    “每一個項目都應該沒有權錢交易,如果一定要權錢交易,那我寧可放棄,過去我就不冒這個險,現在更沒必要冒險。有正義感的官員,就非常愿意和太平洋合作。”
    話雖如此,他仍會在自己專車的后備廂中備一箱茅臺酒。他說自己給政府官員送禮也就僅限于送一箱酒。
    不過全國掀起了反腐的高潮,官員都很謹慎,太平洋建設項目的整體數量也因此縮減了四分之一,“這一點在江浙滬、湖南、湖北等地尤為明顯,各地方的官員現在明顯是不求無功但求無過,什么事情也不敢做了。”但按照他的想法,官員不能不作為,也不能亂作為,如果都能這樣那就好了。
    反腐的結果是,從11月份開始,太平洋一個很重要的決定就是要踩剎車,“減速25%”,他說,今后,太平洋建設承接項目的速度要下降,非常好的項目才做,一般的項目就不做了,“之前只有不好的項目才不做,一般的項目還是會做的。”
    未來太平洋的重點項目將圍繞著國家批復的云南滇中產業集聚、廣東、廣西的粵桂經濟合作區、蘭州新區、貴安新區、西咸新區、深圳前海等項目。
    嚴介和說,集團未來還將向交通方面傾斜,四川、浙江都有上百億的交通項目,“最多的是要和廣東省交通廳合作,接下未來總值約700億的高速公路建設項目。” 今年3月,嚴介和與廣東省交通運輸廳黨組書記、廳長曾兆庚及廣東省南粵交通投資建設有限公司董事、副總經理朱方,對廣東省的高速公路項目和合作模式進行了會談。
    記者未能核實到這一數字,畢竟這相當于廣東省2014年高速公路的總投入。
    太平洋的隱秘財產
    嚴介和一直強調的是“蘇太華系”進入了世界500強,而不是太平洋建設,很多人因此而困惑,嚴介和解釋稱,上海蘇商集團、北京華佗論箭都是太平洋全資控股的,把蘇商、華佗打包進來,叫蘇太華系,就像長江實業與和記黃埔的老板都是李嘉誠一樣,是一個系列。太平洋建設就是蘇太華系,蘇太華系就是太平洋建設。在公布的3600億元營業收入中,太平洋建設大概占一半,蘇商、華佗占一半。
    那么嚴介和的“蘇太華系”究竟有多少財富?旗下200多家企業如何分布?早前有報道稱,這是一個謎。現在,依然是個謎,“我不需要知道企業有多少財富,我只需要知道我的企業運轉正常就可以了”,嚴介和說,因為他說自己都搞不清。
    嚴介和并不愿意把自己的財產公之于眾,對于他來說,“我是私營企業,私一定要隱”。
    這或許也是他不愿意自己掌控的企業上市的原因,因為一上市就透明,還必須按照資本市場的規則來運營,這是嚴介和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我的企業20年內不考慮上市。”他毫不客氣地指出,有些公司上市就是為了圈錢。
    凡事都是如此,越神秘就越讓人好奇,太多人想知道嚴介和的資金來源,這不僅因為他堅持不要銀行貸款,還有就是他提供的信息和數據在不同的場合會“打架”。
    2012年12月,嚴介和在接受財經媒體專訪時也稱,其在引發外界質疑的蘭州造城項目中,資金的25%來自迪拜和塔塔爾的政府養老基金,上世紀90年代,這兩個基金就主動要求與太平洋合作,“養老基金只允許用在基礎設施建設,不允許用在房地產上。”
    據嚴介和介紹,其造城的資金主要由兩部分組成:75%為自有資金,主要是多年積累的大量應收賬款;25%為來自迪拜和塔塔爾的政府養老基金。
    兩年后的2014年10月,嚴介和在接受時代周報專訪時強調,現在太平洋建設的資金基本全部都是靠自己,中東政府的養老基金因為外匯管理局越來越嚴格的管理,已經基本退出了太平洋建設。
    按照嚴介和的說法,目前太平洋建設的資金中三分之一屬于公司,三分之二屬于公司員工。他很自豪,不少員工的錢都投在了自己的公司,他說這不是非法集資,這就是普通的員工投資,“員工投資的資金大概占我們整個流動資金的一半,應該有上千億。”
    這么多年一直在和政府打交道,嚴介和覺得政府付款情況令他滿意,因此偶爾耽誤一下并不是問題,“如果我們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收款有困難,太平洋早就無路可走。現在太平洋的應收賬款中,呆賬、死賬、壞賬都沒有。”
    嚴介和說,這么多年來沒有和銀行借過一分錢,這使得太平洋建設的負債率很低,基本就控制在23%左右,嚴介和說這讓他很踏實。
    這也讓他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嚴昊和銀行打交道,“做自己的事情,把自己的企業做成銀行。”
    嚴介和用“滾雪球”來形容自己企業的資金,他說,每天都有大量的應收賬款,收回來再繼續投入,收多少投多少,投進去總會有回報,收進來的總比投出去的多,這樣自然就會越滾越多。
    而此前太平洋集團內部成立的蘇商資本,也被嚴介和形容為內部銀行,也是內部的財務結算中心,他介紹,成立蘇商資本主要是把內部的資金集中起來,讓死錢變成活錢,起內部調度的作用,要不然有的板塊缺錢,有的板塊錢用不掉,但互相也給投資回報。
    嚴介和曾經算過一筆賬:假如太平洋一年實現營業額3600億,工程利潤率10%,就有360億進賬;另外資金回報率10%,假如自有資金占50%,又能進賬100多億。“現在,太平洋旗下25個集團全部運轉開來,每年大約得有上千億的資金。”
    2011年11月,嚴介和把太平洋建設集團董事局主席的職務交給了兒子嚴昊,截至目前,嚴昊已經接班三年,之前,想再幫扶一下兒子,但嚴介和覺得嚴昊已經做得很好了,自己所謂的“扶上馬,送一程”的任務也已經結束。
    而通過三年的觀察,嚴介和對兒子嚴昊的評價頗高,“冷靜、平淡、從容”。他說嚴昊是一個不一樣的富二代,和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一樣,不張揚,是嚴昊和自己很大的區別,“我挺張揚,但是他一直低調。”
    他稱,嚴昊現在接班和他最初開始做太平洋的時候不一樣,要容易、輕松、壓力小得多,“基礎好,心里踏實”,畢竟現在企業各方面都已經步入了正軌。